梦游的希子

不定时产粮

【原创】红尘画卷(架空)

  

第三章   武夷之巅

        十八年。
  鬼无忧与魏员力从小一起长大,至此,已有十八个年头。
  两年前,鬼无忧奉旨嫁入太子府,魏员力也成为了太子府旗下长林军的铁骑大将军。两人分隔两处,魏员力又长年征战在外,遂很少见面。但只要战事暂歇,魏员力便会来见鬼无忧,即使只是说说话,也很满足。
  魏将军爱慕鬼侧妃,府里所有人都知晓,但太子似乎不甚明白,从未关心。反正也只是像朋友一般,寒暄几句,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,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。太子一心只顾朝政,儿女情长的事,从未上过心,鬼侧妃不过豆蔻年华,却过得如同深闺怨妇,难免心有不甘,想要寻欢作乐也是可以理解。
  只是鬼无忧不知,他的魏哥哥,竟爱她入骨。
  
  安平公主入府前几日,魏员力被太子宣来太子府,安排公主接待和护送的相关事宜。事了,便想顺便去芙蕖院看望鬼侧妃,跟她说说在塞外遇见的奇人怪事,却在必经的后花园凉亭里,看见了正在拾落叶的鬼侧妃。
  “无忧,天凉了,你何故站在这里?”
  “魏哥哥,太子正妃几日后便要入府了。”
  鬼侧妃手中握着很多枯萎的落叶,发现来人是魏员力,便也没有回身作揖。
  “无忧在担心此事?”
  无忧自小深谙世事,定是明白作为储君的太子,是注定要三妻四妾甚至后宫三千的。可是他忘了,无论如何洒脱无畏,无忧毕竟只是一介女子,关乎感情,难免心尖柔软了些。
  “有些东西,我一直担心它会变,可我又拦不住,越想就越发现它早就脱离我的掌控,往我最不想发生的方向发展。”
  “无忧怕什么?”
  “我怕,我想之人,与我之想不同,辗转反侧,思忖难安。”
  魏员力张张嘴,却未发一言。面对如此多愁善感的鬼无忧,他从未见过,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  将军忘了,无忧乃心软之人,同床而眠久了,也是会产生感情的,况且太子人中之龙,气度不凡,城中多少女子为他倾倒,无忧自然也会。
  
  原来无忧也是会有心上人的一天,可那个人却不是为她付出良多的魏员力,何其无奈哉?
  
  “无忧心里很难过吗?”
  魏员力苦涩满怀的问出,却不想知道答案。
  “难过,甚是难过,有时候我真想离开这里。”
  魏员力从小,最听不得鬼无忧叹气,这会,却见她连连叹了三口气,想必是忧烦入髓。心中遂起一念,如若能帮鬼侧妃除去忧患,也不失为一种值得的付出。
  
  只是万万没想到,太子率先下了毒。
  
  魏将军一生追随鬼无忧,她嫁入太子府做了侧妃,为了接近她,他便也做了太子府的兵,他所有的抱负不过是她一人而已,如若她不幸福,那一切便失了意义。
  奈何造化弄人,鬼侧妃当时之烦忧与魏将军所想并不是同一人。魏员力不惜代价杀的不过一介可怜女子罢了,还以为自己做了多伟大的事,能让鬼侧妃多少拾回一些往日的快乐。没想到到头来做的,只是自己心里的英雄。
   
  圣旨颁下来了,三日后的午时三刻,便是魏将军的死期。太子想要的替罪羊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。
  待到人头落地时,魏员力心里怅然。
  无忧,过去,我为你而生,此刻,也为你而死,值得的。既无法回头,便由我来做这替死鬼罢。往后,没了魏哥哥,你也一定要快乐的活下去。
  至此,公主被杀一事,便在魏员力的人头落地之时,彻底画上句号,宣告结案。
  
  
  这日,狄仁白与公子撒于太子府正院议事。
  “狄兄,朝廷的赈灾款拨下来了,三日后你便与我一同去西郊难民区走一趟。”
  “诺。”
  临安城西郊,全是简易搭建的茅草房,一个挨着一个,住着各地因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们。朝廷这么快便下拨赈灾款,想必也是重视民心的。得民心者得天下,自古便是统治者得以长久统治的人生信条。当今皇上虽安于现状,不愿费心费力开疆扩土,却也不失为一代明君,爱民如子。
  “狄公子近日若有空,便去芙蕖院看望看望鬼侧妃罢,自魏将军去世,她便终日郁郁寡欢,如今更是一步都不愿踏出芙蕖院,本宫怕她忧劳成疾,落下病根可不好。”
  “鬼侧妃与魏将军自幼交好,发生此事,伤心难过是必然的,狄某定会尽我所能,劝慰鬼侧妃。”
  “那便最好,你这会便去吧。”
  “诺。”
  狄仁白这几日忙于赈灾的事,需久未见过鬼侧妃,听闻她终日忧虑,也很是担心。遂退出正院,便急忙往芙蕖院走去。
  
  穿过重重回廊,树影斑驳倒映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,一步一现,弥漫着缱绻慵懒的春日气息。狄仁白不自觉举头望着,从眼前一晃而过的是岁月留下的深浅痕迹,一幅一幅似旧城里的老折子戏,温言软语,款款而来,美好的不像话。
  芙蕖院在正院往后的第二处院落,狄仁白到的时候,鬼侧妃正坐在院中的亭楼里,双手托腮,冥思苦想。眼中不时闪烁着点点暗淡星辰,小嘴紧抿,身子慵懒的躺在石板上,唉声叹气的柔弱样子,我见犹怜。
  狄仁白轻轻的走过去,在鬼侧妃望不见的身后仍规矩的俯身作了个揖。“鬼侧妃。”
  鬼侧妃肩膀微微一抖,眼眸缓缓往上一抬,心里虽有些欣喜却不曾转过身来。“ 狄公子,今日竟有空来我这芙蕖院了?”
  狄仁白一滞,有些出乎意料。“狄某近日手上的事情太多,有些应接不暇,未来芙蕖院请安,怠慢了鬼侧妃,还请见谅。”
  “狄公子从未记着我,此刻,又何必说这些话来敷衍我?”
  鬼侧妃终是起身,走近亭子外侧的横栏,身子往前一倾,往鱼塘里扔了一把鱼食,瞬间,四面八方的小鲤鱼便摇着尾巴涌将过来,将湖面上的碎食尽数吞入肚中,不时欣悦的跳出湖面,张开小嘴作势要接,以为还有更多的食物给它们,兴奋的溅起层层水花。
  “狄某句句属实,与侧妃从未有过半句谎言。”
  鬼侧妃果然是伤心过度,此番话对谁也都是尚且不论了。狄仁白张了张嘴复又闭上,自觉多说多错。
  “狄公子不是来安慰本宫的吗?怎的竟不说话?”
  狄仁白不禁眉头一皱,“鬼侧妃莫不是在与狄某生气?”
  鬼侧妃停下手上动作,定了定,终是转过身来。望着狄仁白拘谨的样子,眼眸一垂,眼底便盈盈溢满了雾。“本宫不是生你的气,是在生自己的气。”
  “魏哥哥,走了,我再也看不见他了。”
  “魏哥哥是这个世上最愚蠢之人,竟为了不值得的人付出甚多,如今下了黄泉,也不知会不会悔恨。”
  
  鬼侧妃说得莫名其妙,狄仁白却听懂了。
  魏员力在死之前未曾透露过一点他杀公主的理由,总是支支吾吾,不甚清楚,那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,竟有些慷慨之意。公子撒急于结案,既有人送上门来,无论是谁,都可顺水推舟,将杀害公主的罪名给送出去,何乐不为?如此,便也不曾细细询问,草草了事了。
  狄仁白无法阻止公子撒,也定然无法挽救一个必死之人。至于理由,有否,已然不甚重要。
  狄仁白以为,如若杀公主乃是临时起意,又素无瓜葛,那他定是在保护一个他很在乎的人。
  而鬼侧妃这番话,证实了狄仁白的猜想。之前的正厅对抗,鬼侧妃与魏将军耳语甚久,表情皆是无奈居多,其中故事,惹人遐想。
  
  “鬼侧妃爱慕魏将军吗?”
  “莫说如此大声,仔细砍了你的头。”
  鬼侧妃紧张的环顾四周,确定无人,方才缓缓走近狄仁白。
  “魏哥哥永远只是哥哥,他待我好,我都知晓,只是感情的事强求不得,如今他身死,我竟也满足不了他一毫,铁石之人,舍我其谁?”
  鬼侧妃苦笑,喉中闷涩,心中凄然。
  “魏将军以为鬼侧妃心系太子,欲帮您除掉那即将进府的太子正妃,使得您的地位得以稳固。甘冒此险,也是用情至深。”
  狄仁白心中如明镜般,真相早已是赤裸裸。鬼侧妃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,淡淡的,浅笑嫣然。
  “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狄公子的眼睛。你说得没错,魏将军杀公主的理由便是本宫,所以我才说他蠢,如若真心问一句,又怎会以为我欢喜那公子撒?嘴上说欢喜我,却从不懂我。”
  “鬼侧妃真正欢喜的又是何人?”
  待狄仁白反应过来,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却是早已脱口而出了。他亲眼看见鬼侧妃的脸上现出红晕一片,然后低头轻咳一声,气氛有些尴尬。
  “远在天边,近在咫尺。”
  “不过,已然不重要了。本宫既已嫁进太子府,便只能是太子的人,心中所想皆是虚幻罢了,做不得真。如此,无论本宫说过什么话,公子也且只当作笑话听听罢,不胜感激。”
  狄仁白虽有些木讷,却也绝非愚蠢之人。鬼侧妃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里的深情与无奈皆是展露无疑,望进狄仁白的眼底,在心里激起千层浪。
  “鬼侧妃……”
  “本宫都知晓,莫要再说了。”
  狄仁白其实也没想好如何说,说什么,但还是被鬼侧妃冷冷的声音给打断了,似有什么话被堵在喉间,难受异常。此刻,狄仁白才恍悟,那些未想清楚便想要说出口的话只有四个字:
  “狄某也是。”
  也是欢喜你,却无法说出口。
  
  
  天庆三十五年,皇上驾崩了,将皇位传给了公子撒。继任大典上,新皇宣旨。即日起继任大统,改国号为明侦,立国相之女鸥氏为当朝皇后,母仪天下。封狄仁白为刑部侍郎,官级正四品,封府邸,即日上任。      自此,公子撒便成为一代君王,明侦皇帝。
  鬼侧妃也不再是侧妃,而是真正的妃子,鬼妃,住在宣台殿。不过也只是众多妃嫔之一,与那高高在上的皇后比不得。新皇继任大统初始,本就国事繁忙,更何况新皇后万千荣宠加身,皇上夜夜流连于皇后的宣慈殿,又如何会踏足这不起眼的宣台殿,不过鬼妃也乐得清闲,一个人悠哉悠哉的过得还算惬意。
  狄仁白做了刑部侍郎,终日官务缠身,案件多的让他分身乏术。但终是没有辜负师傅的遗愿,成就了他自己的一番功业。
  不过,有一事,他一直不放心。皇上没有封那阴诡森然的炅谋士一官半职,而是继续将他留在了身边,除了上朝入寝和一些私事,便是时时跟随在旁侧,无一例外。狄仁白和炅谋士虽都是从太子府便跟随皇上的心腹之臣,但他们彼此却不甚熟悉,甚至可以说是面都尚未见过几次,皇上也无意让他俩接触,总是岔开接见,其中深意,狄仁白心知肚明。
  炅谋士野心之大,与皇上一拍即合。
  
  只是有些事与人,注定无法两全。
  
  当皇上开始打武夷山的主意那刻起,便已然触及了狄仁白最后的底线。
  
  三日前,炅谋士与皇上谈及一事。
  关于开疆拓土的第一步,皇上将目标定在了楼兰国。不过时日尚早,先皇驾崩不过一载,国局虽表面稳定,那些个不服公子撒继任的皇子们却暗流涌动,伺机加压。此时若大动干戈,发动战争,恐民心散乱,后院起火,得不偿失。
  “皇上,凡事得从长计议。”
  “我国外壤与楼兰国相接,以武夷山为界,若要通往楼兰国必须穿过武夷山。可武夷山峡谷狭窄,一人尚可通过,若是百万大军,连人带马,还有粮草兵器,又要如何挤将过去?如若从旁侧绕过去自然可行,可路途遥远,费时费力,与作战毫无帮助,甚有削弱之意。”
  炅谋士躺在长椅上,一副慵懒病恹恹的模样,端茶的手枯黄精瘦,还瑟瑟发抖着。眼神平淡轻松,说出的话却森冷无常,不时咳嗽着,虚弱的仿似一阵风便能吹倒 。
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打通武夷山?”
  皇上坐在安仕殿的主席上,居高临下的望着炅谋士。手中的茶盏早已冷却,却是一滴未沾,他抚摸着杯沿,一下一下,沉重又缓慢。
  “如若不如此做,皇上可还有别的解决办法?”
  炅谋士对皇上说话从不拐弯抹角,一向都是直接了当。他知道,皇上吃这套。
  “可是,那武夷山,是狄仁白的故土,他为我卖命,我又如何能忘恩负义?”
  果然,皇上犹豫了。
  “皇上,您是皇上,怎能因为区区一介臣子便左右您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。臣说过,妇人之仁,是为君之人之大忌也,皇上定要三思啊。”
  炅谋士挺直了佝偻的腰,终是离开躺椅,坐了起来。手中握一暖手炉,与这炎炎夏日格格不入。
  皇上一时沉默,低头沉思许久,手抚额头,皱眉叹气,终是很难下此决定。
  “容我思忖几日。”
  说完,拂袖而去。
  
  几日后的戌时,狄仁白临上早朝,却在府邸大门处被刺客偷袭,躲闪不及,腹背中了一箭。
  消息一经传出,皇上便派人前来狄府慰问,随行来的还有太医院里医术最好的秦太医。
  秦太医跪在床边,将一白布放至脸色苍白的狄仁白嘴中,手握箭身,往上用力一拔,瞬间血流如注,连着床被也染红了大半。狄仁白咬牙轻哼一声,即刻便昏死过去。待太医看仔细,才惊觉箭头淬了毒,遗留的血迹早已发黑,伤口处的皮肤也渐渐溃烂。秦太医立马用麻布止住了血,用银针封住其他经脉,阻止毒液流遍全身,索性中箭不深,中毒尚浅,将伤口处的烂肉削去,将烂肉里的黑血尽数放净,再吃些药,卧床休息几天,便也不会有大碍。
  深处后宫的鬼妃,也在七嘴八舌的妃嫔和丫鬟口中得知此事,一时便丢了心神,坐立难安。派人去宫外打听,也只带回尚无大碍这等无关痛痒的回复。心里万分焦急,奈何她的身份尴尬,仅踱步尚也能引来她人目光,又如何能明目张胆僭越这宫里的规距。后宫所有嫔妃的资历都比她浅,但唯有她,跟随皇上多年,却依然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妃子,甚至不讨皇上半分喜欢。大家有恃无恐,皆在背后嘲笑她这富丽堂皇的宣台殿其实只是一座冷宫罢了。
  只有鬼妃自己心知肚明,她从来都不介意也无所谓。不过狄仁白的伤势却让她无法冷静,她吩咐丫鬟穿上她的衣服待在殿里,而自己却换上宫女的着装,藏在每日采买的女仕群里,偷偷出了宫,奔狄府而去。
  
  “狄大人,这群刺客到底是何人指使,您心里可有人选?”
  王嘉迩是刑部史书吏,虽跟随狄仁白时日不长,却为人耿直,忠心不二,是狄仁白的心腹。
  “能与我狄仁白为敌的人,朝野上下,屈指可数,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。”
  侧躺在床的狄仁白,以手相撑,稳定上半身,虚弱却又坚定的说着。他知晓,一直以来,那人便与他不善,虽谈不上除之而后快的地步,不过暗中下黑手这等龌龊之事唯有他对自己做得出来。
  “何人?”王嘉迩眸眼一抬,甚是奇怪。
  “皇上的心腹,炅谋士。”
  不过,相安无事这么些年,如今却按捺不住动了杀手,究竟是为何?
  
  “狄大人,门口有一位公子,说是您的故人,听闻您受伤,特来看望。”
  一小厮蹑手蹑脚进门,俯身回话。
  “何人?”
  “他说他叫无忧……别的不肯多说。”
  “无忧……宣他进来,王兄,你且退下罢。”
  这个天下只有一人名唤无忧,不是鬼妃又是谁?狄仁白遣退王嘉迩,要与鬼妃单独见面。
  
  只是,狄仁白未参与的这次早朝,皇上与众臣商议了一件大事。
  皇上,决定打通武夷山峡谷,作为军事要道。山中修行之人,如若愿意撤走,定妥善安置,如若不肯,格杀勿论。
  
  圣旨已下,即日派兵前往。
  
  
未完待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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